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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嫁晚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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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日顾维驹正和琥珀几个一起算账,就听吕家的来了,说是节下摆宴花厅之中要用的皮毛椅袱褥子等做好了,求太太过目。

顾维驹就皱了皱眉:“怎地这等小事还专程来一趟?”按说报给她的大丫鬟也就罢了。

琥珀就看向玛瑙,玛瑙因和琉璃未来的小姑子于小天相熟,多少知道吕家的事,因此忙道:“原是于家听说府里年后要发嫁一批丫鬟,便想求太太一个恩典,让琉璃那时一道进门。吕大娘想是为这事儿来的。”

顾维驹又问:“琉璃原定在什么日子出嫁?”

玛瑙就道:“具体日子一直没定下来,约莫是在明年中吧,吕管事下了南洋,归期不定,但怎么也不可能一翻年就回来呢。”

顾维驹就点点头:“那吕家是想跟着年后这些丫鬟一道把琉璃嫁了,还是想等吕管事回来?琉璃又想早点嫁还再等等呢?”

玛瑙就回道:“琉璃婆婆身体不好,就想媳妇早点进门。可我听说吕大娘却不这么想,琉璃本就应该在正院到二十才嫁,如今已是早早被打发出去,再提早进门,都不等吕管事回来就成亲,一来面子上过不去,二来也怕琉璃嫁过去受婆婆的气。琉璃约莫也是做此想,只是又怕拂了婆家的意思,嫁过去照样不好过。”

珍珠轻笑:“难怪吕家的这一点子事就来求见,准是想讨太太一句话,把琉璃留到吕管事归家。这样他们家有了面子,又因是您的意思,往后她婆婆也没得话说。”

顾维驹却摇摇头:“真要是她婆婆心里有了芥蒂,往后一处过日子,什么样的说辞找不到。再说就是什么借口都不用,只管教儿媳妇立规矩,谁还会说婆婆的不是。”

琥珀就道:“吕家的要是真心疼女儿,就该求您教琉璃嫁,这样才是里子、面子全有了。不过您就要做恶人了,发嫁丫鬟,连人家亲爹都不等,偏她爹又是在海上卖命。”

顾维驹也有些踟蹰,但还是让吕家的进来了。只见她捧着一堆东西,还是白团团一张圆脸,双眼有些眯缝,穿茶褐色绣花夹袍,香色裙子,梳着整齐的发髻,插一根成色不大好的玉葫芦簪子,和几支鎏金草虫、花头簪子,耳边挂一对白生生的玉葫芦。

她行了礼,就笑着请顾维驹看东西:“这是花厅正面首座的铺陈,最底下是大红西洋呢毡子,今年广州府那边儿来的新货。靠背引枕用的同一批料子,我带着人亲自绣的玉堂富贵图,虽比不上珍珠姑娘的手艺,但容我不要脸地夸一句,旁人只怕也不及。另有玄狐皮的坐褥,整张的上好皮子,正是老爷这次从北边带回来的。您再瞧瞧下首椅子上的椅搭,用的是兰州拔绒褐 ,两旁毛边是给您做大毛衣裳剩下的火狐料子,我想着扔了也是可惜,镶在上面又好看又气派。椅子的坐褥也是西洋呢,照您说的,里头棉花絮得厚,上头绣的万事如意(卍柿如意)团花样子也是新鲜的。”

顾维驹就顺着她的话一一看了,笑着夸了几句做事用心之类的,就等着吕家的把真实来意说出口。

吕家的时隔许久又一次见到了这位年轻受宠的当家太太,知道她不仅深得老爷欢心,就连太夫人也卖她几分面子,刚刚合离大归的大小姐,也同这个嫂嫂关系不一般,心中深感她手段了得。见她头戴白狐卧兔儿,面皮雪白,目光莹莹,穿一件家常的月白色水仙蝴蝶纹米珠攒花纽扣鹤氅,系一条葱绿八宝纹裙子,整个人娇嫩得水葱一般。

又想到她入府以来的种种手段,收服了众人的心,收拾了漂亮的珊瑚和自己的女儿,不愿做妾的琥珀、玛瑙一心为她所用,把老爷绊在正院,不管是和老爷有情义的周姨娘,还是新进门的施姨娘,都被她压得动弹不得……吕家的想着这些种种,心就忍不住使劲跳了几跳,要说的话在心里滚了又滚。

吕家的定了定心神,这才赔笑着道:“说来也有事求太太,原是我们亲家听说,翻过年去您要发嫁一批丫鬟,便想让琉璃提前过门,同那些丫鬟一道出嫁。您是知道的,我们当家的下了南洋,怎么也得明年中才回。琉璃是家中幺女,她爹不免娇宠些。我私心想着,总不好教女儿出嫁,这当爹的却不在。因此想求您一句话,再留她一留。说来也是我当娘的一点见不得人的心思,若我驳了亲家的面子,女儿嫁过去怕不讨婆婆欢心。可若您能发一句话,便是天大的面子,于家也要欢欢喜喜地听着。”

见她话说的直白,顾维驹知道吕家的是个聪明人,她差事办得漂亮,这才来求她,又坦诚心机,不耍小聪明。左右不过一句话的事,眼看年节了,哪个主子也乐得成全。

她自然能教琥珀或珍珠去于家传话,遂了吕家的心愿,可她身为现代人,知道古代女子活得艰难,瞧瞧出嫁后的音娘……琉璃虽然不得她的心意,可也没做过什么天怒人怨的坏事,她不愿吕家的慈母心切,反而让琉璃吃亏,恰好又有几分空闲,不免就跟吕家的说起话来。

“按说这不过一句话,我本就是念在琉璃有婚约在身,许她早些出嫁,也是顺应天地阴阳大道,不伤天和,不阻人姻缘的意思,”顾维驹缓缓地道,“又因为她是我身边头一个出嫁的大丫鬟,所以几次三番抬举她,抬举你们家。于家上下想来也能明白我的意思,为着尊重我这个当家主母,他们应当不会为难她才是。不过她始终是嫁到别人家里做媳妇的,尚未进门,就把婆家压得抬不起头,不知道的,还以为你们家仗势欺人,只怕会在婆婆和丈夫心里留下芥蒂。”

吕家的面色一凛,她一心想着抬女儿的身价,生怕女儿的早嫁让于家看不起,却没想到事情还有另一面。

忙肃然道:“是我想岔了,还请太太教我。”

顾维驹摆摆手:“她毕竟是从西岭院出去的,与我有几分香火情,我怎么也要替她想想。听说于家的身子不好,这才动了念头,想让她早些进门。我若发话留她,于家自然知道是你家来求的。否则,说句不中听的,这眼看要过年了,我只怕不会留心一个丫鬟的婚事。听说琉璃婆婆身子虽不好,为人却精明,她若心中有了芥蒂……你自己也是做婆婆的人了,自然知道婆婆要教训媳妇,多得是手段。”

吕家的就红了眼圈,带着鼻音说道:“我也不是不晓得,不敢瞒太太,这门亲事我本是不同意的。未来亲家母精明厉害,不但子女教她管得服服帖帖,就是她当家的,也对她言听计从。我家琉璃那么个鲁莽性子,又不十分聪明,岂能在她手下讨得了好?只是我家那个是犟脾气,他决定了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,他瞧中了于家大小子成器,非要把女儿嫁过去。您道我为什么三翻四次、舍了老脸来求您给琉璃体面,实是我家那个不成体统,当初竟是他先登的于家门!这教婆家人怎会看得起琉璃,我为这事气得整整半年没和他说话。”说着就落泪。

众人皆哑然,原来还有这么一段公案,难怪吕家的那么着急紧张,行事都失了分寸,一次又一次地求着主子给体面。

顾维驹也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,便给珍珠使眼色。

珍珠会意,就劝吕家的:“你好好说便是,凡事自然有太太做主。展眼便是年节了,可不作兴在主子面前哭哭啼啼的。你着紧自己幺女,本是母女天性,但凡事不能太过,月满则亏,水满则溢,你总归是要琉璃嫁了过得好,可不是为了压亲家一头。”

吕家的赶紧收了眼泪,挤出笑脸来:“珍珠姑娘说的极是。我也是急昏了头,还望太太大人不记小人过,别同我这老婆子计较。”

顾维驹摇摇头:“我膝下也有三个姐儿,将心比心,易地而处,我大抵也会如你这般,毕竟关心则乱。但琥珀说得对,你是为了女儿将来好过,便不要作意气之争。我看还是这样,你好好同你未来亲家说道说道,他们家也是有女儿的,未必不能体谅你的用心。吕管事不在,就这么把琉璃嫁了,终究是一大憾事。”

吕家的凝神思索了一瞬,又问道:“太太说的是。可万一于家不肯,坚持要琉璃提早过门,可又该怎办?”

顾维驹就看看琥珀,琥珀会意,快言快语地道:“那才是你该来求咱们太太的,让咱们太太做这个恶人,发话教琉璃出嫁。到时候你们家里子、面子全有了,可得记着来谢谢我这个出主意的人。”

一席话说得众人皆笑,吕家的见顾维驹如此行事,起身就跪,想个顾维驹磕头道谢。

珍珠忙上前把她拉起来,琥珀在一旁道:“咱们太太可不喜欢旁人跪来跪去,往后你们用心做事便得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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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来个很久不见的名词小解释~

兰州拔绒:出自宋·宋应星《天工开物》:“……一种矞(yu, 四声)艻(le, 四声)羊……秦人名曰山羊……此种自先西域传入临洮,今兰州独盛,故褐之细者皆出兰州。一曰兰绒,番语谓之孤古绒,从其初号也。山羊毳绒亦分两等,一曰绒……一曰拔绒,乃毳毛精细者……打线织绒褐……揩面如丝帛滑腻,每日穷人之力只得一钱重,费半载功夫方成匹帛之料。”

兰州拔绒其实就是兰州产的山羊绒,非常精贵的一种面料。话说即使现代,好的羊绒也是非常昂贵的啊,比如Loro Piana, 羊绒届的爱马仕,普京、LVMH的太子妃俄罗斯超模Natalie、布拉德皮特……各种明星政要都穿它,基础款的羊绒围巾五千上下,便宜的一件羊绒大衣也要五万左右,贵的……那就没上限了。

讲真,羊绒真的穿了就回不去了,我现在的愿望就是有一天能买得起Loro Piana, 哈哈哈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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